蚂蚁岛物语

  阅读次数  发布时间:2022-07-05

蚂蚁岛物语

天健

1

唐开元二十六年(公元738年)前,舟山未设县治,当时的官方版图视域里,蚂蚁岛是化外之地,是忽略不计的存在:她委实太小了,小得像只蚂蚁——2平方公里面积,地图上找不到,大海大洋,同样难觅踪影。群岛1390余岛,其中100多个住人岛,她是最小之一。并且,她低低的山脉,又是癞头山,石多土少,能够果腹的,除去海里鱼,一点野山果,几无可食。一年四季,岛屿浸泡海里,祼露的山体,一任风吹浪打,打得光秃秃的背面,是野荆漫坡。汪洋上的荒岛生存,那叫渺小如蚁,孤独、绝望。

但,就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,居然有人上岛了。这个人,是周姓人氏。

这是距今300年前的事。时大清局势板荡,民生凋蔽。

周氏来自大陆镇海,为生计所迫,流徙荒岛附近的海上捕鱼。他从未靠近小岛,更不曾踏上小岛。在他眼里,周边的桃花岛、登步岛、虾峙岛、普陀山等一众小岛,随便挑哪个,都比蚂蚁岛大上数倍甚至几十倍。她实在太小太不起眼,不足以吸引他的视线。直到有一天,风暴突至,他被打落海里,漂泊到汰横。他趴在海滩上,一抬头,呆了:面前的小岛,竟是自己鄙视的“蚂蚁”,是她的横身一挡,挡住漂流,让他拣回一条命。他浑身湿透地爬起来,唯恐追潮又至,拚了性命,跌跌撞撞地爬上礁丛,爬上乱石满山的岗顶,回头一看,又呆了,这时的海面,啥都没发生过似的,风平浪静,水天一色,岛山若隐若现,云端霁光万道,别说有多壮美。像被菩萨点亮心灯,周姓渔民突然福至心灵,站在山顶,当即决定:泊舟留驻,以岛为陆。初时栖身洞穴,继而搭建草寮。算是把家安下。

从此,他落脚小岛大岙,成了“蚂蚁版的鲁滨逊”,也成了这座荒岛的人居始祖。

其实,舟山很多驻人岛,大抵以三种方式落岛为生:或遇风暴落难,或取渔猎之便,或因海禁迁徙,让海陆轮回的生民,结束候鸟生活,改写了荒岛历史。

蚂蚁岛是其中的风暴版经典。

2

天天打鱼,不过是家门口的劳作,予捞予取,像后院田地里摘瓜。

撩海蜇、汰乌贼,张饭虾……在岛与海之间,一叶小舟,一顶渔网,潮起潮落,归去来兮。春风夏雨,早出夜归,下海捕鱼,上岸垦荒。烤鱼煮食,果腹有余。这是不是很野性又很自在?生活半径虽小,但鱼获是丰富的。岛子如蚁,小有小的好处,相对大陆板块,罕有官逼匪盗,栖身于此,图个现世安宁,人身自由。若是老庄这类哲人,或者厌世避世者,一人独占一岛,恐是求之不得:孤悬海上,遗世独立,自在逍遥一生,终老埋骨岛上,该是最好归宿了。不过周氏是谁?是衣食渔汉,血管里流的是活命因子,肚子里装的是烟火生计,红尘俗根不了情,老婆孩子热坑头,是五千年升斗小民脱不出的理想轮回。当然,茫茫大海,寂寂小岛,孤舟只影,时间久了,不免孤单。心里思忖,若有多些人来此,一起捉鱼,一起刨食,日子会更有过头。

到了年底,背着鱼获铜钿回老家,酒酣兴浓时,总免不了说道一番蚂蚁岛的好。慢慢地,亲友乡邻动了心,大家觉得,与其守着残山剩水,几分薄田,一年累到头,捐官捐税,避乱躲盗,苦熬苦逼地活,不如去化外小岛换个活法。这样陆陆续续地,岛上的打鱼人多起来,草寮和棚屋搭起来,袅袅炊烟升起来,小岛亘古荒凉的面貌也就终结了。

工具还是简陋,日子依旧粗砺,甚至迹近后原始时期,但女眷与孩子的来临,让小岛有了温情,多了生气。拢洋回岛,有香喷喷的番薯饭吃,有热呼呼的鱼汤喝,还有女人捂脚,娃儿笑闹,值了。就算风浪无情,葬身大海或者老死病故,总还有小蚂蚁岛可去。大小蚂蚁岛,一前一后,阴阳呼应,生死了然。生命求平衡,平衡即圆满,人生不过呼气闭气间,生为草民,你还要咋样?再说了,忌日和清明,吃得上祭祀的羹饭,拿得到火化的纸钱。也就生可恋,死足安了。如果不是世道混乱,也没有人口天花板,岛民守拙抱朴,会一直以黄土文明余绪延续孤岛生活。那样的话,蚂蚁岛会停格在陶潜版的“桃源乌托邦”里,继续自洽于安贫乐道的渔耕生活。只在渔猎垦植的时光余隙,偶尔瞄一眼海那头的大陆背影。

但有一点是无可避免的,那就是,时光流转,除了劳作,还有繁衍,小岛的逼仄,无法承载更多的人口。山坡种的庄稼,早不够吃了,家门口的鱼,也是越捕越少。而生产工具并未跟进,蚂蚁岛由此掉入“近海作业陷阱”,困境凸显,寒门难以为炊。相对于大陆的封闭,有限的土地,海洋是无垠和开放的,也是博大包容的,可小岛还是那个小岛,舟子还是那些小舟,单打独斗,根本去不了外海渔场,你困在家门口,眼瞅着远方的鱼发,只能望洋兴叹。

蚂蚁岛,无可奈何地迎来了生存的头一回瓶颈。

3

按汤因比的话说,人类历史就是一部文明史。文明是在战争与和平中交互递进的。人间失格,多为利益所致。战争发生,也为资源争夺。生存危机的出路,要么是向外掠夺或贸易,要么是内卷和挤压。一个岛屿就是一个部落,部落与部落,不成友邦,必成仇睢。在原始生存的冲动中,在野性力量的呼唤下,一部海岛文明史,并不乏血腥对抗的历史上演。

所幸蚂蚁岛没有走向这个极端,否则,以她之弱小,恐怕更加不堪。

流传至今的一首民谣,曾形象地反映了地理差别造成岛屿生存不平衡的状况:穷桃花,富六横,讨饭虾峙夹中央。而蚂蚁岛的小,成全海上桃源梦,也破碎了桃源梦。人口递增,资源减少,而官府冰冷的手臂,并没有从岛上缩回一点,反而可能变本加厉。那些初民取悦自我的岛名美丽,已被严酷的现实风吹浪打去,大陆的生存困境在岛上成功复制,桃源难以为继,掠夺成了常态,有人落海为盗,也有人流徙更远。大陆故地是回不去了,几代人下来,祖宗已成了身上的一粒朱砂痣,故园则成了心头的白月亮。一只蚁岛,以梦为舟,载不动太多愁。1940年代末,蚂蚁岛有10多户渔家卖儿鬻女度日。这样的境况,已然丧失了小岛的优势和岛民的尊严。

 转机出现在1950年代初。新生政权的成立,红色浪潮的裹挟,唤醒了岛民的群体意识,让这只濒临绝望的蚂蚁,看到了涅槃的希望,直至跃上了时代的巅峰。

 突破生存瓶颈,走出家门口,向远海讨生活,成了蚂蚁人的最强音。是的,鱼在海的远方,桃源在桃源的深处。以弱胜强,以小搏大,需要智慧,也需要团结。以群体的力量,撞击坚硬壁垒,超越生存瓶颈,是很长一段文明史上,人类在自然界图存的不二法门。尤其是海洋社会,群体力量的重要,更加凸显。从后原始状况过来的蚂蚁岛,当年的周氏始祖,上岛时以刀斩莽的形象,一直是蚂蚁人的精神图腾。新生政权描绘的蓝色之梦,点亮了岛民的心灯,催发了岛民的激情,蚂蚁人的潜力被挖掘,人性固有的能量,得以充分地释放。

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。因为信念,所以无畏。投入是为了更大回报,无私是为了更多有私。是的,艰苦创业,蚂蚁啃骨头,这不是空话,这是蚂蚁版的真实传奇。

几代人的辛苦积累,才妆成了渔女婚嫁的一点体面,婉约了小岛女性的一缕风情,但女人们心里有桃源,眼量已放大,愿意倾其所有,去建“桃源方舟”。“火熜船”“草绳船”从指尖上出发,驶向远在远方的渔场。她们又将娃儿一放,从灶头走向船头,去风浪中宣示平权,在鱼获里体现尊严。男人们驾起大船到远海追鱼去了,妇女们揽起了岛屿的扩容工程。她们模糊性别,挑战极限,在陆与海之间,与海浪赛跑,与寒暑争时,以玩命的方式,围塘造田,亲手将蚂蚁的版图扩张一大截,让小岛离新桃源梦又近了一步。

4

至今,时代已翻页,精神在传承。那些创业先驱的风采,有的定格在图片、文字里,有的镌刻在灯柱、石碑上,继续被一拨又一拨上岛的人们注视。有的还生活在静静的小街巷陌里,过着现世安稳的日子,絮絮地复述春天的故事。

在这里,需要特别提到一个人:盛再堂,一个栽树、护林数十载的老人,几乎是凭一己之力,亲手将当年祖先眼里的癞头山,变成了“东海版的绿岛小夜曲”……

而凭借红色创业基地和绿岛生态优势,今天的蚂蚁岛“东海渔嫂”“东海渔汉”,又为“蚂蚁精神”注入了新的内涵,他们进军远洋的同时,传递红色基因,加持经济转型,打造生态蚂蚁,发展旅游经济。他们勇立潮头,丰姿绰然。争创一流,渐入佳境……

69年前,以群岛为坐标,敢啃骨头的蚂蚁人,向海而生,艰苦创业,亲手缔造了闻名于世的“全国第一个人民公社”的传奇。69年后,以世界为坐标,敢啃骨头的蚂蚁人,海陆兼生,创新业态,将海岛海洋文化、红色创业文化、人文历史和地理资源整合开发,打包行销,令小小蚂蚁再度爆红世界,成了东中国海乃至海内外的网红打卡岛。 可以预期的是,不久的将来,这座曾经的蛮荒小岛,必以其华丽的蝶变,迎来300年前第一代岛民无法想像的“海上新桃源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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